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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流社会”周一见

Monday, March 31st,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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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最后一个周末,“周一见”成为一个热词。演员@文章同学因为偷情被发现而公开忏悔,“愿日后再不负人”,其妻马伊琍则在微博上说“恋爱虽易,婚姻不易,且行且珍惜。与此同时,”银泰商业集团董事长沈国军也发了一条微博:“周一见”。这条消息乍看不起眼,很多人觉得商人也来凑娱乐八卦的热闹,无非是想把自己包装得“调皮”“亲民”一点。到了周一,除了“文章忏悔”的新闻外,另一条横跨互联网和零售业界的新闻也上了头条–《阿里巴巴以53.7亿港元入股银泰商业集团》,大家才明白,商人并没有开玩笑。

两种“周一见”表面上看风马牛不相及,但实际上所指向的是同一种社会潜流。在中国还没有一个确切的词语描述这种现象,而在我们东邻日本已经有了一个新兴术语叫“下流社会”。大家别误会,这里的“下流”,跟流氓阿飞没有任何关系,而是指“向下流动”的意思。这是三浦展的新书《下流社会》中所提出的一个概念。日本社会经过1950-1970年代的经济高速增长期,出现了中产阶级,然而随着日本经济增长放缓,眼下正出现了“上流”与“下流”的两极分化。出生于中产阶级的年轻一代,社会地位在向下流动,源源不断地加入“下流社会”的大军。他们的特点是:收入低,沟通能力差、学习能力低下,工作意愿、学习意愿、消费能力全面下降,可以说是“对全盘人生热情低下”,用中国的时下网络语言讲,可以说是“自甘屌丝状态,缺乏正能量”。

正如三浦展所说:“现在的年轻一代面临就职难的困境,好不容易有了工作,加班又成了家常便饭,真可谓苦不堪言。面对职业、婚姻等方面的竞争和压力,不少人选择不当事业和家庭的‘中流砥柱’,而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归入‘下流社会’的行列。”

但是,不要以为“下流社会”的人生信条就是默默无闻、随波逐流,恰恰相反,他们处境越是不好,越是强调“自由”和“个性”,越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那么,在中国这种“下流社会”有没有呢?岂止有,用浙江人的话说:“简直不要太多啊!”在中国,这些年两极分化的趋势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当房地产业狼奔豕突,房价扶摇直上,金融业所向披靡,资金在非实业领域空转,“钱揾钱易,人揾钱难”,加上国家政策对于农民工、城市老居民的倾斜,非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以及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年轻人,面临越来越大的生存压力。不但如此,白领阶层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本当成为这个社会中坚力量的城市年轻知识阶层和专业人士面临跌入“下流社会”的命运。

在这种“向下流动的社会”中,人们越来越需要通过消费别人的绯闻、艳情、尴尬、忏悔、痛苦、眼泪,来达到心理的平衡。同时,也需要通过在不降低生活品味的前提下,为高消费寻找更为实惠的替代品。@文章同学和@沈国军的两个“周一见”,就是这种向下流动的社会趋势的立体呈现。

在@文章同学的绯闻事件中,很多男男女女选择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当事人进行无情的鞭笞和嘲讽。全然忘记了自己也不是子路、颜回、柳下惠。这让我想起,在改革开放之前的一个故事。当时还没有“小三”、“出轨”这类词汇,人们管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叫“生活作风问题”,话说一个单位的职工搞了婚外情,领导找他做思想工作。领导并没有高举道德大棒猛劈,而是语重心长地说:“生活作风问题谁不想啊?可是,社会不允许!”如今,社会对于生活作风问题已经宽容了很多,反倒是“下流社会”的人群表现得绝不宽恕。这是因为,他们不愿意面对现实,还是希望在心中维持一个“完美婚姻”的幻象,尤其希望明星们身体力行。因为确实有许多人,把@文章同学饰演的“蜗居男”和“裸婚男”,想象成跟自己是一类的人。这不是一厢情愿吗?像文章这样的电视剧大腕,每集的片酬是120万。他即使跟马伊琍离婚,在经济上也不会亏负妻女。这岂是“下流社会”离个婚,还要对30平米的小公寓进行财产分割可比的?

而@沈国军的“周一见”,则代表了社会的另一趋势,精明的商家通过打造平民品牌,放低身段,但不降低品质,以服务全社会的名义,来服务“下流社会”的人们。在日本,优衣库早就这么干了。面对人们消费能力的下降,优衣库提供高质量、买的起的衣服,提出Made for all的口号。日清集团提出了“没有边界”的口号,为低收入人群提供价廉物美的拉面。与此相类似,银泰提出的口号是“爱在一起”,使自己有别于一些奢侈品购物场所和奥特莱斯。现在又跟阿里巴巴这个“屌丝”们最爱的品牌捆绑在一起,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吸引“向下流动社会”的人群,让他们来这里消费、移情、疗伤。商场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吗?我知道这样一个例子。有一位名声鹊起的青年诗人,没有固定收入和工作,住的是一个仅能用来睡觉的小小蜗居。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家大商场呆着,观察人群,喝喝咖啡,吃吃快餐,写写诗,一天的浮生就这样过去了。对他来说,商场就是一个幸福终点站。

娱乐八卦也好,商业消费也好,并不一定就是麻醉品,它们也可以转化成一种向上的力量。对美好商品的向往,对美好精神的向往,对美好肉体的向往,对美好生活方式的向往,如果跟“新观念、新道德、新思想”相结合,也可能激发年轻人精神的火花,转化成奋斗的勇气。问题在于现在的作家也好、记者也好、评论员也好,思想都太老旧、僵化、死相。当前社会需要勇敢的思想家、作家、编剧、教育家站出来,正视现实,认识现实,改变现实,带领年轻人,过红海,出埃及,走出“下流社会”。

这可能吗?答案未知,但已有人在尝试。在日本,人们对于“下流社会”的精神状态,早已警惕,并提出了疗救的设想。日本电视剧《龙樱》就讲述了这样一个救赎的故事。曾经是飞车党出身的律师樱木接手了一所升学率极低、乱得不能再乱的高中,他铁腕治校,选出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倾尽全力,把他们培养成才,让他们考入日本最高学府东京大学(东大)。而能否培养出东大高才生是衡量一个高中是否成功的关键指标。结果,整个高中都被拯救了。樱木在全校大会上说:“如果你们真心地认为:保持个性、特立独行能够改善自己的处境,那就大错特错了!只有考入东大才能改变你们的命运,才能把你们从无尽的黑夜中解放出来。醒醒吧!”

周一来了,@文章同学来了,@沈国军同学也来了。如果不想让生活周而复始、一成不变,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重复自己的梦,我们每个人都应该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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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抗消费欲

Wednesday, April 17th, 2013

如果全世界的工人、农民都跑到街头罢工,资本家、金融寡头和独裁者们根本就不在乎。要么像撒切尔一样铁腕对待工会(她死后,工人们打起横幅“女巫死了”),要么出动会跑的机器和重型机械。即便是怀柔一点,罢工者也不会坚持很久,因为不工作就没有薪水,没有薪水就没有饭吃。但是有一件事是他们所畏惧的,那就是节制消费。如果人人只购买物美价廉的实用商品,不去购买那些实际上没用的东西,资本主义就会一夜垮塌。时尚工业,没有了,数码工业,败落了,作为麻醉剂的文化工业,也会大大萎缩。这是万万不行的,因此全世界的资本家一定会联合起来,诱骗人们消费。

媒体、文化、娱乐都充当消费的吹鼓手。富豪、明星、金领阶层和部分高端白领,用消费使自己与比自己低一些的阶层分别开来。而那些金字塔位置靠下的普罗大众中的一部分,受了新闻、影视、杂志、网络的洗脑,把自己的幸福标准统统降格到物质领域。从需要到恋物只有一步之遥。

但是,我们所追求的物质,大部分并不是必需品。这些天,我一直在为要不要买一支高档的录音笔而纠结。买的理由是很充分的,我要做采访,还要深入到很多第一线采访,需要一支好用的录音笔。但是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因为,可挑选的品种实在太多了。有99元的廉价货,但是质量瑕疵太多,也有500以上的高档货,但是每增加一个功能,价格就要增加50%,最贵的接近3000元。人就是这么奇怪,一旦有很多选择之后,任何低价位的选择,都会带来隐隐的不满。当你花了超预算的钱还不满足,说明已经掉进了一个定价圈套。后来一想,干脆先不下单,等想清楚了,确实需要的时候再买。我想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因为抵制了购物的冲动。能够抵制第一次,第二次就会容易一些。就像哈姆雷特劝他母亲不要上他叔叔的床时说的那番话一样。

网上商城、网上银行、信用卡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诸多方便,这自不待言。但是也让花钱变成了一件很难抑制的冲动,因为实在太容易了。我记得小时候要买点东西可麻烦了,要步行好几华里去赶集。我记得有一年夏天骄阳似火,我随着父亲去集市,我累了烦了,父亲说:“咱们是去花钱,花钱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你还觉得烦,那挣钱怎么办?”

看看我们周围的广告,有几个是教人挣钱的(有的话,多半是骗子广告)?几乎所有的广告都是劝诱人消费的。消费成了人们释放精神压力的主要方式,但实际上消费并不真的解除人内心的饥渴,它只是提供一种拥有感和控制感的幻象。买,这个行为,本身是一种自我肯定。但是,我们的社会所掩盖的真相是,不买,更是一种自我肯定。不买,才是真正具有控制能力的表现。不买,就是对于消费社会的小抗争。不要小看这小小的抵抗,它是好习惯的开始,也是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加拿大社会学家Ben Agger在The Virtual Self一书中说,我们每一天的生活,都是在资本主义丛林中的冒险。他一次去买快餐,服务员推销给他一种新品,一般人顶多说:“不要,谢谢。”,可是他发火了。他训斥服务员:“你为什么要推销给别人不需要的东西?”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恶。如果Ben Agger来中国,他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的。因为这个国家类似的恶实在太多了。

我想,我可以打破这个消费动力传导链条,尽量说服自己抵制消费欲望,识别不需要的需求,寻找替代品,降低一点效用,节省不必要的开销。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要过葛朗台的生活。生活品质不能降低,只是消费观念改了。劳动者承担着把历史带入下一个时代的使命,不要丧失理解力,既已在劳动中被压榨,不要在消费中被二次压榨。做一个清醒的人,要警惕恋物癖,抵挡过度消费,不把花钱当成调节心理的手段,让生命丰盈起来,为钱找更好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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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威士忌推销员的一封发不出去的信

Wednesday, September 14th, 2011

推销威士忌的女士,你好:

见字如酒,闲话少说。昨天我到联华超市去买威士忌,你一直想我推销一种叫做“百灵坛”的酒,以致在我已经明确表示买The Macallan(麦卡伦),并且准备付款的时候,你还在契而不舍地向我推销,并且一再声称百灵坛是“单麦芽”的威士忌。

这位女士你可能有所不知,尽管对酒没有嗜好,对于威士忌我还是稍微懂一点的。我看过风吹大麦,也造访过北爱尔兰的威士忌酒厂(Bushmills),并且在那里,用一碗牛肉汤,一片面包,一杯威士忌作为午餐。我喝过的威士忌牌子不多,也就十来种。据我有限的所知,在中国销售的威士忌,按照麦芽和谷物的发酵方式,可以分为三种(排名分先后):

  1. 单一麦芽:Single Malt,这是国内市场上质量最好的威士忌。单一麦芽有两层意思,一是单一大麦芽发酵,而是同一个蒸馏器里出来的威士忌。这种酒味道比较单纯,质量上乘。所有的酒瓶上都标注“single malt”。
  2. 混合麦芽:Blended Malt, 就是从几个单一大麦芽的蒸馏器中,取出来混合在一起的一种威士忌。保留有麦芽的风味,但是不纯粹,价格相对便宜。值得注意的是,凡是标着纯麦芽pure malt、mal、vatted malt的,100%都是混合麦芽。
  3. 混合威士忌:Blended Whisky 顾名思义,是多种谷物混合在一起,制造出的威士忌,最为廉价。

一些较常见的威士忌品种。

Single Malt Blended Malt Blended Whisky
Glenfiddich Ballantine’s Pure Malt Chivas Regal芝华士
Glen Grant Blairmhor Ballantine’s 百灵坛的其他产品
The Macallan Hankey Bannister Johnny Walker
Highland Park Jameson Irish Whiskey

更多品种,请查阅维基百科这一条目

你给我推销的“百灵坛”是麦芽不错,但不是单一麦芽。查维基百科,Ballantine’s只生产以下品种:

  • Finest: blended
  • 12 year old: blended
  • 12 year old: “Pure Malt” vatted malt
  • 17 year old: blended
  • 21 year old: blended
  • 30 year old: blended

如你所见,没有一种是Single Malt,只有一种Pure Malt,这已经解释过了,是混合麦芽的好听的说法而已。

Ballantine’s 在苏格兰的地位并不高,只是因为被中国商人包销,并且在市场上投入了巨额广告费,并且给你们售酒员高额提成,才开始在国内变得有名起来。当然,对于喝威士忌要掺康师傅绿茶的人们来说,喝不喝单一麦芽,也无所谓。不过,像你这样奋力推销,就不对了。

在中国这个互害社会里,任何热心的推荐推销都是可疑的。笑容是毒药,甜言是钢刀,你可以忽悠一时,但难以忽悠一世。可以忽悠部分人,但不可能忽悠全部人。骗子也懂得细分市场,难道不是吗?

我之所以没有当面揭穿你,是我不愿看到你热情的笑脸一下子变成坚冰,都是讨生活,犯不着这样。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以后应当慎重推销。当一个人能够直呼任何一种单一麦芽威士忌的牌子,你就不要再试图塞给他混合麦芽了。

因为,把一样东西推销给一个不需要的人,是一种轻微的不道德。把一样质次价高的东西推销给有需要的人,是一种严重的缺德。

祝你健康

一个扫了你兴的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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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得住的还是自来水

Saturday, March 22nd, 2008

原载:广州日报

每次在机场的小书店里,都会被影碟机里放出的高级咨询师们的讲课声吵到。那声音铿锵亢奋,略带一点东北口音,张口闭口就是比尔-盖茨如何如何,好像在说他们一个屯子的二哥。其实,如果真想学点正经的经营之道,不需要听这一类哈佛学不到高调,只需要看几本企业家自己写的好书就够了。

松下幸之助的《自来水哲学》书如其名,像自来水一样平淡无奇,但是对于喝伤了穿肠烈酒和碳酸饮料的人来说,还是自来水靠得住。

我认为,松下告诉人们一个简单的道理,人是应该有点精神的,哪怕是企业家也不应该自暴自弃。松下的经营哲学,一言以蔽之就是消除世间的贫困,把大众需要的东西,变得像自来水一样便宜。

这样的高调唱唱很容易,地产大亨们还誓言要让居者有其屋呢,但是,松下跟他们不一样。他从年轻创业时起,就理解透了企业和大众的关系。他说,“我们和大众之间有看不见的、无声的契约”。在这个契约里,企业默默地承诺为大众提供消费得起的商品。松下二战后曾出访欧洲,在满目疮痍的德国工厂里晚餐喝到的是很高档的苏格兰威士忌,到了英国点这种酒,侍者却说没有,“因为我们很简朴,而且威士忌都用来出口了”。松下觉得无法理解英国人,怎么能一心只想到赚钱,而舍不得消费自己生产的好东西呢?

如何让日本国民享受财富积累和社会进步的成果,松下决心从自己的企业做起。当经济萧条,企业都裁员减薪的时候,松下公司却一个鱿鱼都不炒,也不降低工资,只是要求大家取消休假,一起促销库存。这显然违反劳动法嘛,有人也许会说,但是,没办法,无论做人还是做企业都应该实在些,不能打肿脸充胖子,不是福利国家冒充福利国家,净给人一些不切实际的承诺。

松下率先实行了五天工作制,虽然当时日本经济情况很差,但松下认为工人很有休息和充电学习的必要。他提出了一个“所得倍增理论”,简单点讲就是人们的财富增加了,但是素质并没有同步增长,好比一个只会开50迈汽车的人,忽然得到了一辆100迈的汽车,不出事故才怪呢,所以要振兴国民精神。这一点跟当下中国的情况颇有点契合,我们似乎也在为主流价值观困惑。

整本书最让我感动的是日本的耻感文化。松下宣布实行五天工作制后,没想到经济形势跌入低谷,此时,松下想:“如果半途而废肯定就会落下笑柄,不,如果只是松下电器被人笑话也就罢了,日本也会因此被欧美国家所耻笑,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在对待人的态度上,松下的信条是:“尊社会上所有人为老师,把他们当作重要的客户来对待,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这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一位国际级广告公司的人讲他的生意经。他说,要对客户无限好。他举了个例子,一次在飞机上,遇到一个老客户。客户在看书,问他有没有黄颜色的笔,划线用。他没带,就找来空姐,空姐忙活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办法。飞机上有哄孩子用的玩具包,里面果然有一套颜色笔。这前后一共花了7分钟时间。这位仁兄洋洋得意地说,若干年后,当客户依然对他提起那个飞机上画黄线的遥远的下午。

当时我看到这一段,心想:把客户当爹的人,不得不让人佩服。不过这殷勤怎么也让人觉得可疑,似乎好得不自然,凭我有限的社会经验,我知道这种人若是翻脸不认人也是很可怕的,想必他会从空姐那里借一个高跟鞋,把鞋跟敲进客户的脑袋里。读了松下的书,我明白了此人的问题所在:有礼貌但没有节制,谦卑得像个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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